讲师:洪福,合肥 安徽省肿瘤医院 放疗科 副主任医师
上周四门诊,快十二点了,我正要起身去接杯水,门又被推开了。进来一位大叔,七十出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,头发花白,但梳得整整齐齐。他手里攥着个片子袋,指节都攥白了。
他坐下,把袋子放到桌上,说了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:“大夫,我不怕死,我就怕疼,怕到最后折腾得人不像人。”
他姓周,退休的中学数学老师。片子我看过了,胆囊癌,肝门部淋巴结转移,2.8厘米的病灶,侵犯到肝总管。他女儿站在后面低着头,眼圈红的。周老师还不知道具体分期,但他自己查了手机,知道这个病不好治。
我没急着回答他,先问他:“您能吃下饭吗?晚上睡得着吗?”
他说能吃,就是右肋下这个位置,闷闷地胀,夜里有时候疼醒。他指的位置,正好是肝区。
我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我知道,他问的“怕折腾”,其实是在问化疗。他女儿跟我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——还没告诉他,转移了,晚期了,手术做不了了。
我跟您说句实话,做医生这么多年,最难的从来不是治病,是告诉您这个病治不了。但比这更难的,是告诉您“治不了”之后,还得告诉您“咱们接着治”。
胆囊癌,这个病您可能不太熟悉,但它的恶性程度,在消化系统肿瘤里排得上号。它不像胃癌、肠癌,早期有症状能查出来,胆囊癌早期发现率低得可怜,很多患者发现的时候,已经不是第一手牌了。周老师这个情况,手术是肯定做不了了,病灶侵犯到肝总管,硬切,切不干净,术后三个月就复发,那才是真正的遭罪。
那剩下什么?化疗。
我跟周老师说实话了:“周老师,您这个情况,咱们不谈根治,谈控制。化疗,咱们有得选,但选择不多。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吉西他滨,这是胆囊癌化疗里最核心的药,联合顺铂,是过去十几年里,全世界的“金标准”。2024年CSCO胆道恶性肿瘤诊疗指南里,一线治疗推荐里,这个方案依然是首选之一。为什么?因为有个叫ABC-02的研究,2010年发表在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上的,把吉西他滨单药和吉西他滨加顺铂比了比,联合用药把中位总生存期从8个月拉到了11.7个月。您别小看这3.7个月,对于胆囊癌晚期患者来说,这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了。
但我也得跟您把丑话说在前面。这个方案的有效率,也就是肿瘤明显缩小的比例,大概在25%到30%之间。什么意思?就是说,十个人里,有七八个人,肿瘤不会明显缩小,但有一部分会稳定住,不长,也不缩。而化疗的副作用——骨髓抑制、恶心、呕吐、脱发、手脚麻木——这些是实打实的。
我跟周老师说:“化疗就像一场无差别轰炸,它不认好坏,癌细胞长得多,它轰得也狠,但您身体里那些正常的、长得快的细胞——头发毛囊、胃肠道黏膜、造血干细胞——也会被误伤。所以您会掉头发,会恶心,会白细胞低。但通常这些副作用是可逆的,停药之后,身体会慢慢修回来。”
周老师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问了一个特别好的问题:“大夫,那我化疗了,能换来多久?”
我说:“中位总生存期,大概十一个月到十二个月。但中位数是人群的中位数,不是您的。有些人效果特别好,两年三年都有;有些人反应不好,可能几个月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——不化疗,可能连三个月都撑不住,而且最后那段时间,黄疸、腹水、疼痛会接踵而来。”
他说:“那化疗了,是不是黄疸能退?”
我说:“对。您这个病灶压迫到肝总管,化疗如果有效,肿瘤缩小,梗阻轻了,黄疸能退,皮肤不痒了,吃饭也香了。这就是姑息治疗的意义——不光是延长时间,是让这段时间活得不那么痛苦。”
他女儿这时候插了一句:“爸,咱们试试吧。”
周老师看了我一眼,说:“大夫,您说试,我就试。”
我笑了,说:“周老师,您是个明白人。咱们不是把化疗当救命稻草,咱们是把它当拐杖。扶着您走一段路,走得稳一点,走得多一点。”
然后我给他开了检查,血常规、肝肾功能、心肌酶,因为化疗前得确认他身体扛得住。他肝功能不好,转氨酶高,胆红素也偏高,但还在可化疗的范围里。我给他用了一个减量的吉西他滨加顺铂方案,同时开了护肝药、止吐药,还让他每周查血,白细胞低了就打升白针。
这里我要多说一句关于“选择”的事。胆囊癌,不像肺癌,肺癌现在有靶向药,奥希替尼、克唑替尼,那个精准得跟钥匙开锁一样。胆囊癌呢?没有那么多靶点,免疫治疗倒是近几年有了突破。2024年CSCO指南里,PD-1抑制剂联合吉西他滨和顺铂,也被写进了推荐,因为有个TOPAZ-1研究,把中位总生存期从12.7个月提到了13.9个月,虽然进步不大,但确实有。可问题是,PD-1抑制剂价格不便宜,而且不是人人有效,有效率也就20%上下。我跟周老师提了一嘴,他摇摇头,说:“大夫,我退休工资不高,不想给女儿添负担。”
我理解他。所以我没再多说,尊重患者的选择,是我们这行的规矩。
化疗打了三个周期,周老师再来的时候,气色好了很多。他女儿偷偷跟我说,他爸开始开玩笑了,还去公园遛弯了。复查CT,那个2.8厘米的病灶,缩到了2厘米,肝总管压迫也轻了。黄疸指数从68降到正常范围了。我跟他说:“周老师,您这属于那25%里的幸运儿,肿瘤缩小了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笑,眼角纹路很深。
但我心里清楚,这只是一时的胜利。胆囊癌的复发概率很高,哪怕化疗有效,最终还是会进展。只是时间的问题。我能做的,是让这个时间尽量长一点,让他在这个时间里活得有质量。
现在我说给您听,如果您的家人或者您自己,被诊断了胆囊癌晚期,请记住这几句话:
第一,别慌着找偏方。我见过太多患者,化疗没做,先喝了三个月中药,结果肿瘤从2厘米长到5厘米,再来找我,手术机会彻底没了。
第二,胆囊癌晚期,化疗不是“没救了”的代名词,而是“还能争取”的起点。吉西他滨加顺铂,虽然有效率只有三成,但那三个人里,有可能就是您。
第三,姑息不是放弃。您觉得黄疸退了、疼痛轻了、能吃下饭了,这些“小事”,对晚期患者来说,就是天大的事。
第四,如果条件允许,可以做基因检测,查查有没有HER2扩增或者FGFR2融合,虽然少见,但真有靶向药能用,用上了,效果比化疗好得多。
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:我们治的是病,但看的是人。周老师后来坚持了十五个月,比中位数还多三个月。最后那一个月,他是在安宁疗护病房渡过的,没受太多罪,走的时候,女儿在旁边握着他的手。
他女儿后来给我发微信,说:“王大夫,我爸走之前跟我说,谢谢你让我多看了三个季度的孙子上学。”
我看了这条消息,愣了很久。
其实我什么也没多做,我只是顺着医学的路,告诉他哪条路能走,哪条路是死胡同,然后陪他走了一段。这世上的事,很多不是“治好”才算成功。能让你在有限的时光里,少一点疼,多一点暖,也是医生这个职业,最朴素的光荣。
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,先声再明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