肠癌术前的肠道准备-喝那杯药水不是为了难为您

  讲师:孙号,六安市 六安市人民医院 普外科 副主任医师

  大清早七点半,我刚换好白大褂,护士站的小王就探头进来说:“张医生,3床的李大爷又闹脾气了,死活不肯喝那最后一袋泻药,说他肚子都快拉空了,再喝人就要虚脱了,您快去看看吧。”

  我叹了口气,把刚泡好的茶放下,往病房走。还没进门,就听见里面中气十足的声音:“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罪!不就是切个肠子上的瘤子嘛,我都七十了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非让我喝这玩意儿,跟灌肠似的,丢人!”

  推门进去,李大爷半靠在床头,脸红脖子粗,手里攥着那袋还没开封的复方聚乙二醇电解质散,像攥着个手榴弹。他个子不高,瘦,但精神头很足,一看就是年轻时干体力活的人。我走过去,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边,没急着说话。

  “大爷,您昨晚上拉了几次?”我问。

  “七八次!后头都是清水了!”他瞪着眼,“我这肠子比洗过的还干净,为啥还要喝?还有,这护士还给我发了什么甲硝唑片,说是吃抗生素。我寻思着,我是做手术,又不是感冒发烧,吃哪门子消炎药?你们是不是搞错了?”

  我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李大爷这个问题,我几乎每周都要回答一遍。他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,也绝不是最后一个。我拍了拍他的手背,说:“大爷,您这问题问得特别好。您要是不问,闷在心里,回头上了手术台,心里还揣着个疙瘩,那才叫麻烦。我今天就好好跟您掰扯掰扯这事儿,您听我说完,要是觉得没道理,您再把那药扔了,我绝无二话。”

 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,把手榴弹放下了。

  我跟您说,结直肠癌手术,说白了,就是把那段长了癌的肠子切掉,然后把两头再接起来。这手术本身,难在“吻合”两个字。您想啊,肠子是个管道,里面住着几万亿个细菌,比咱们中国人口还多好几倍。平时它们老老实实帮您消化食物,是“好邻居”。可一旦手术刀切下去,肠管被打开了,这些细菌就会“跑”出来,掉进您的腹腔里。

  腹腔是什么地方?是无菌的,是干净的。细菌一进去,就是一场大乱。它们会引发感染、脓肿,甚至让刚接好的吻合口长不好,漏了。吻合口漏,是结直肠手术最怕的并发症之一,一旦发生,患者可能要二次手术,造口(就是挂粪袋),住院时间从七天变成两三个月,甚至危及生命。这不是吓唬您,2024年CSCO结直肠癌诊疗指南里,把术前肠道准备和预防性抗生素的使用,写得很明确,就是为了把这个“漏”的风险,从百分之十几压到百分之三以下。

  那怎么防?两个步骤,缺一不可。

  第一步,就是我让您喝的这“泻药”。它叫机械性肠道准备,通俗讲,就是把肠子里的“货”全清空。您昨晚拉到清水,这就对了,说明您肠道里的粪便已经清干净了。为什么一定要清干净?您想啊,如果肠子里还有半截没消化的菜叶子、粪块,手术钳子夹上去,切口缝合的时候,那个地方就容易被撑开,愈合不好。而且,带着大便做吻合,就像您在家装修,墙上全是灰,您直接刷漆,那漆能挂得住吗?肯定起皮。把墙铲干净,再上腻子,刷漆才牢靠。肠子也是一样,干干净净,吻合口长得才结实。

  但光清干净还不够!这就是您问的第二件事——为什么还要吃抗生素。

  我给您打个比方。您把房子里的垃圾清走了,可房子墙壁缝里还藏着蟑螂卵、老鼠崽子呢。机械准备清理的是“可见的垃圾”,而口服抗生素,清理的是“看不见的细菌”。咱们肠子里那几万亿个细菌,是好坏参半的。手术前两小时,让您口服甲硝唑和新霉素,或者庆大霉素,这些药不吸收入血,就专门在肠管里“扫荡”,把那些坏细菌、致病菌的数量,先砍掉一大半。等手术切开肠管的时候,跑出来的“坏人”就少了,腹腔被污染的程度就轻了,感染风险自然就直线下降。

  您别小看这两粒药片,2024年最新的全国多中心研究数据,术前单用机械准备,吻合口漏发生率大约在百分之七到八;而机械准备加口服抗生素,这个数字能降到百分之二到三。也就是说,这一百个人里,光靠这两粒药片,就能多护住四五个人的肠子不出事。这四五个人的性命,在咱们这儿,不是百分比,是活生生的人,是家属在手术室外流的眼泪。

  李大爷听到这儿,眉头松了点,但嘴上还犟:“那……那我昨晚上拉了一宿,肠子都拉薄了,再吃这抗生素,不是雪上加霜?”

  我笑了:“大爷,您这就外行了。拉肚子拉的,是肠黏膜表面的水分和电解质,但您这肠黏膜的细胞,一天更新一次,皮实着呢。您拉空了,它照样能分泌黏液保护自己。咱吃的这口服抗生素,是专杀特定的需氧菌和厌氧菌的,对您肠黏膜本身,没多大伤害。真正保护您肠黏膜的,是我们术前还给您输的液体和营养,您今早上是不是还挂着一瓶葡萄糖?那就是给您补充能量,怕您没劲儿。”

  “再说了,”我压低声音,像是分享一个秘密,“李大爷,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我干了二十多年胃肠外科,见过太多人,术前不好好准备,觉得医生是小题大做。有个患者,五十多岁,比您年轻多了,也是结肠癌,术前就是嫌麻烦,泻药喝了一半偷偷倒了,抗生素压根没吃。结果上了手术台,打开肚子,肠子里还有半截干硬的粪便。我们硬着头皮做了吻合,术后第三天,吻合口漏了,腹腔感染,发烧到四十度。后来又开了两次刀,把肠子改了道,肚子上挂了个造口袋,到现在快三年了,那袋子的味道让他出门都自卑。他后来回门诊复查,拉着我的手说:‘张医生,当时要是听您话,把那袋泻药喝了,该多好。’”

  我停了一下,看着李大爷的眼睛:“大爷,那袋药,喝的是麻烦,是暂时的难受;但省下的,是可能要命的大麻烦。您说,这笔账,咱算得过来吗?”

  李大爷沉默了一会儿,长长地“嗨”了一声,把那袋饮料瓶拧开,“行了行了,张医生,您别说了,我喝!我喝还不行吗?不就是咸了点嘛,我当是喝老盐汽水了。”他一仰脖,咕咚咕咚灌了下去。

  我接过空瓶,给他竖了个大拇指:“这就对了!您这手术,我给您做,心里就有底了。您配合得好,我这手术刀下得也稳当。”

  出了病房,护士小王跟在我后面,小声说:“还是您有办法,我跟他说了半天,他理都不理我。”

  我说:“小王,跟患者沟通啊,光说‘这是规定’‘这是指南’,没用。你得把‘为什么’给他讲透了,让他参与到自己的治疗里来。他知道了那两袋药水背后,连着的是自己肚子上的刀口和未来的日子,他自然就听话了。”

  现在我再回头,把您问的这事儿,用大白话总结一下。

  第一,术前喝的泻药,叫机械性肠道准备。它的任务,是把肠子里的大便清空,给手术器械和吻合口一个干净的工作环境。拉到清水,是达标,不是过头。

  第二,吃的抗生素,叫口服肠道抗生素。它的任务,是把肠子里的细菌数量降下来,尤其是那些容易引起感染的坏细菌。它和您理解的“感冒吃消炎药”完全是两码事,它是定向清除,是给腹腔上的一道保险。

  第三,这俩加起来,是结直肠外科手术的“黄金搭档”。单独用哪一个,效果都要打折。就像咱们炒菜,光洗锅不擦干,锅里有水珠,油一热就溅得到处是;光擦干不洗,锅底还沾着上一顿的菜叶,炒出来一股糊味儿。只有又洗又擦,锅才真正好用。

  我常常跟我的患者说,手术的成功,一半靠医生的刀,另一半,靠您术前这“一喝一吃”。您多受的这一晚罪,换来的是术后少遭大罪。这笔买卖,咱们谁都亏不了本。

  好了,今天就跟您唠到这儿。李大爷那杯药,喝下去了,我心里也踏实了。希望您也能把这事儿当回事儿,别嫌麻烦。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您配合好,我努力做好,把那个坏东西切干净,把您的肠子接得严严实实,让您将来还能痛痛快快吃一碗红烧肉。

  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,先声药业公益支持